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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青年》导演手记

发布时间:2014年11月20日 19:02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CCTV |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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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业青年之梦想女王》导演吴燕:纪录片是时间的艺术

  11月11日晚上,《梦想女王》播出,我的两位主人公,任晓倩和黄光明,正在美国出差,我估摸着他们是看不到的。但是,我这边节目播出刚一结束,就收到了他俩的信息,说是熬夜看了节目,太赞了。这几个字直接就把我催哭了。光明的信息先发过来几秒钟,我猜想,晓倩在那边,也在哭。呵呵,回想一下,拍摄《梦想女王》这一路,是哭着过来的。

  第一次采访晓倩,我俩就谈了三个多小时,晓倩说,关于自己的创业,她从来没对人讲过这么长时间,更别说对采访的记者了。可能她觉得,已经把最真实的自己告诉我了,可是我记忆中,我的表情一直都是眉头紧锁,因为我望着眼前这位八〇后美女,深深地觉得,她太不真实了!怎么说呢,她像个完美的瓷器,滑不溜秋的,让你找不到抓手。我有不少做人物节目的经验,有的人,采访第一次就可以找到脉络,心中有底,这样的人物通常做出来效果也不错。如果第一次找不到感觉,再采访三次五次进展也不会很大。如果硬着头皮生做,就算做出来也好看不了。当时我就心里打鼓,又遇到了这样一位第一次摸不到脉的采访对象。

  三个小时里,她总说梦想,总说初心,总说坚持,总说平静,她不说焦虑,不说迷茫,不说困难,不说怎么挣钱,她认为有了前者后者都不是事儿。她说的华美的语句可以直接装订成鸡汤书。我被她逼急了,问她,梦想总有靠谱儿和不靠谱儿之分吧,她说,没有,只要是你真正的梦想,都是能实现的。我说,那我的梦想要是想去当演员呢?——这里是不是应该放一张本人的照片啊,否则难以理解这句话的内涵。我实在长得对不起观众。好了,背景补充完毕。任晓倩迅速地扫描了一下我的脸,真诚地说:“只要你真的想当演员,一定能实现”。我又挣扎着谈了一会儿,然后踉踉跄跄地告辞出来,觉得自己像个弱智的白痴,一个完全不懂梦想的人,遇到了一个视梦想为生命的人,真的聊不动啊!

  后来我又怎么决定要开拍呢?是基于分析。首先,她是一位女性创业者,不多见,有新奇性。其次,魔漫相机有一定知名度,对提升收视有帮助。第三,晓倩很美,拍出来好看。主人公要不要漂亮呢?如果可选,我一定选漂亮的,相信观众也是如此。第四,晓倩有一个童年故事,这个故事非常打动我。第五,晓倩有一位搭档,黄光明,总比一个主人公内容丰富些。第六,晓倩会画画,可以作为节目元素使用,增加美感。第七,魔漫相机做出的漫画可以作为节目元素使用,增加趣味性。哗啦啦,这么多了,还想怎样呢?我还能要求我的主人公有什么呢?还有谁会比任晓倩更适合《创业青年》系列呢?

  开拍那天,我背着双肩包奔赴拍摄现场。路上我自拍了一张照片,因为在行走中,所以照片中我的脸是虚的但背包是实的。这张照片契合了我当时的感受:生活境遇是明确的,而我们身在其中的感受却五味杂陈,难以说清。就不粉饰了,其实,我就是没想清楚就开机了。我想边拍边找感觉。

  第一天拍的是魔漫团队的拓展活动。等来等去,就是不见晓倩。光明说,晓倩一直熬夜到清晨,来不了了。呵呵,我的主人公把我闪了。我还弄了双机拍摄呢。此处应有音效。但这不是最后一次。还有一次,我和摄像布好光等着她拍采访,她在哪里忙着什么,电话里一直保证说,马上来马上来,我们等到晚上八点半,等到了光明的电话,说晓倩在车里吐了,实在来不了了。再有一次,我们布好了光等着她,拍她画画,上午等到下午,她好不容易来了,脸庞虚肿晃晃悠悠,不化妆都没法上镜。那段时间,魔漫相机新版上线,晓倩的爷爷病重住院,她除了上班,还要去照顾爷爷。再加上我,各种要求,拍这吧,拍那吧,我都担心晓倩会垮掉。所以,拍了7天,勉强把上线这个事件拍完,我就鸣金收兵了。

  之后某天在单位食堂吃饭,我说,我好像激情用完了,怎么不想开编呢?好像连素材也不想看。我的好朋友、一位资深导演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你知道拍到的内容不够好。拍得好你就会迫不及待地要把它编出来。”我听了心里一紧、腿上的肉都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我逼着自己开始苦思冥想编片方案。这个过程有多苦,不做这行的人不知道。引用一位大师的话吧:写作很简单,无非就是眼睛瞪着稿纸,直到额头瞪出血来罢了。

  我请了一位剪辑师帮我编片子。进展很慢很慢。但是终于还是编完了、送审了。领导意见破天荒地来得很快,是项目负责人转达给我的:明早十点,领导办公室全组开会。我知道,糟了。如果片子很好,只需告诉我,很好。如果片子很一般,几点修改意见,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但是,需要全组开会,那一定是有很严重很严重的问题。我们的领导,有一个著名的事迹。就是某天审片,那时还是看磁带的,看完片子二话没说把磁带从机器里退出来拉开窗户扔了出去。后来大家奔走相告,领导审片的时候可记着把窗户关严啊。但是他对我从来没这样过。因为我哭点非常非常低,他不敢冒把场面弄得很难看的风险。那天也一样,他一点儿也没发脾气,循循善诱地说了半天。走出领导办公室的时候,我自行给这个温情的段落加了个清晰准确的小标题:片子被毙。

  当时没哭。后来某一天,想到我曾经拍三天编四天一个30分钟的片子完成还得A级,自己纳闷儿得哭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儿呢?泪眼婆娑地想了很长时间,终于想明白了,根本原因是素材不够。拍的时间虽然有几天,可是我实际拿到的场景太少,也没有事件和矛盾冲突。我为什么没拍够呢?因为我心疼晓倩,不忍心逼她配合拍摄。想通了这一点,我仿佛看到头顶上乌云散去,刺眼的金色阳光从云层的破洞中直射下来,照亮了我前进的方向。没拍够,还有时间,再拍不就行了?我怎么这么笨呢?!我杀气腾腾地给晓倩打电话,告诉她,我还要再拍。我列出了我想拍到的她的各种活动和我设计的各种再现,定下了日程表。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事情还是很棘手。因为她的工作,主要是开会。在他们那个挤巴巴的小办公室里的小得没机位没灯位的会议室里,各种开会。三人开的,五人开的,八人开的,换着样儿地开会。她的思想,她的创意,都通过这样的开会传达下去。这就是她的工作,就是她作为团队灵魂人物起作用的方式。可是,我怎么办? 

  这份儿焦虑我成功地传导给了晓倩。还记得6月的一天,晓倩和光明从美国参加完中美创业大赛和谷歌全球开发者大会回来,我自然是赶紧踪了过去,不顾他们已经坐了14个小时的飞机,正受时差的困扰,恶狠狠地说,你们接下来去哪儿,我们在车上聊。在车上,晓倩靠着车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还犹自说着,什么是冲突,什么是在摄像机前即时发生的事件,比如说,你看过《归途列车》吗,里面有一场突然发生的戏,女儿对父亲顶嘴,说了一句“格老子”,父亲大怒,威胁说“你再说一遍”,女儿毫不嘴软,立刻还了一句“格老子”。父亲冲上去开始暴打女儿!父亲和女儿一直沟通不畅,一场公开的冲突是可以预期的事件,但是导演也没想到会以这么暴烈的方式发生,所以他第一反应是冲上去阻止,摄像和录音师两次把导演挡出去,完整记录下了这一场戏,留给《归途列车》一个最精彩的段落。晓倩听了,喃喃地说,是啊,是啊,看得出来,她在集中即将涣散的意志思考,自己的生活中有什么能与这一场景媲美的、能满足身边这个纪录片导演胃口的事情。当然是无果的。她的工作自然有很多压力,但是她已经创业六年,和搭档也已经默契有加,所以一切都在可控状态。而且,真正的商场风云因为各种原因也是无法触及的。甚至,因为她是任晓倩,连浅薄的表面风波也不会出现。

  后来又有两次,我和晓倩在说别的,她突然问道,那个父亲和那个女儿真的在有摄像机的时候打起来了?她不相信的,以她的出身、教养,以她的性格,无论如何不会做出这种失态的事儿。这恰恰是我拍她的障碍。她不是装,她就是这样。我慢慢地理解了。我也渐渐放弃了拍到什么真正的冲突的期望。那我的片子究竟靠什么支撑呢?

  我从4月份开机,一直断断续续地拍,她有什么值得拍的活动就告诉我,我就带着摄像杀过去,如果活动只有半天,我就再设计一些内容,拍足一整天。后来晓倩也明白了,眨着眼睛调皮地学着我的话说:“反正机器已经借出来了,摄像也请了。”这期间,我的心态渐渐放平,杂念也越来越少,不再去想,做不好会怎样。

  有一次,晓倩认真地问我,你说,有没有人工作是不竭尽全力的。哈,这真的只是任晓倩能问出的问题,她自己做什么都竭尽全力,她觉得别人也一定是这样,或者应该是这样。我回答说,当然有啊,多得是啊。晓倩的表情好困惑啊,萌萌的,眨着大眼睛。她之所以会跟我探讨这个问题,是因为她已经发现,我做事也是竭尽全力的。举个例子,他们那个小办公室根本没地儿拍采访,我就对晓倩提出找个怎样怎样的地方拍采访。光明就联系了某个酒店的行政酒廊。那天晚上他们俩都腾出了时间,按时在那里等着。我和摄像折腾了半天,左试右试,都觉得那个环境拍出来不好看,达不到我心目中的要求。但是我知道这里租金必然不便宜,而且晓倩和光明也在旁边等了半天。想来想去,我还是下定了决心,去跟晓倩说,这里不好,我们要再找地方。我开口的时候觉得特别抱歉,浪费了人家的钱,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可是,晓倩听完我的话,眼睛倒发亮了,她说,我就喜欢你这样,做什么不凑合,一定要达到最好。我想,这不是因为我是拍她,所以她不惜本儿,而是,这就是她的人生信条。而我的表现恰好和她的信条共鸣了。

  拍到中间,她回家看望妈妈的场景拍完,我突然心里一动,觉得找到这个片子的魂儿了。到拍完魔漫相机发布会,我的脑子里突然打出一行字:行了,可以收了。我突然就有了想赶紧把片子编出来的冲动。我跟晓倩告别,说我拍完了。她说,真的拍完了吗,你不会再来了吗,我好像都习惯了你在这儿拍啊拍啊的。我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因为我也已经习惯。半年来我跟身边的人一说起晓倩来就没个完,晓倩说这个,晓倩说那个。我和她好像已经不仅仅是导演和被采访对象的关系。我们俩的微信留言除了那些必谈的事儿,其他的话如果拍出来,应该是这样的画面:两个鸡血女汉子拉着手,互相嘤嘤叮嘱着,你要注意休息啊,别太拼了,身体是最重要的。

  我不喜欢用浓烈的词汇来描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喜欢总结。但是为了避免上述文字可能带给人的基情四射的印象或者攀慕富贵的嫌疑,我还是来总结陈词一下吧。我和晓倩因为某些特性的相似,所以能达成某种理解和交流。我相信,她对我是真诚的。我对她当然也是。半年的交往,她在我心里,慢慢地,从一个完美瓷器,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富有,未来会多富有,我这样一个并不善于结交的人,和她是否能维持长久的友谊,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拥有一段记忆,享受过和另一个纯真的灵魂交谈的喜悦。

  《梦想女王》的拍摄,让我对“纪录片是时间的艺术”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让我对我的工作更添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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